母亲年轻的时候,见过的人都说长得水灵。当她挑水经过山脚的棉花坊时,那弹棉花的姑娘拉着母亲的手说:你真好看,我做梦都梦见你了。
其实那时候,母亲已经是个媳妇了,但仍如少女般的艳若桃李,芬芳满溢。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,祖祖辈辈靠海活着,所以这里的人都把出海叫做“讨海”,信奉的也是久远的玛祖娘娘。据说这是一个从台湾少数民族迁移过来的村落,现已无从考证,但这里确实有着许多和别处不一般的习俗和规矩,自成一个世外桃源。母亲原先是个小镇的姑娘,小镇不大却也热闹,多少能长见识;外公家不算富裕且多子女,却也能吃上温饱。母亲从小镇嫁到这么一个偏隅一角的渔村,心里多少是有委屈的,图的只是外公的一句话。外公当时把菜刀往砧板上用力一放,说:你不嫁,那我们的父女关系就如这菜刀。外公是个说一不二的人,说把母亲嫁过去就得嫁过去,图的也只一样——父亲是个老实人。
终于嫁过去了,那些不甘和不愿倒是随着为人妻、为人母渐渐的平息了,但母亲的挫折似乎才刚刚开始。来自小镇的母亲毕竟是不一样的。首先她会打扮,以前的打扮无非是在衣服上花点功夫。但母亲好看,又会打扮,那就有另外闲话。闲话说,母亲是朵“洋花”。“洋花”是什么呢?渔村的人把舶来品都叫做“洋”,譬如就有“洋盆”、“洋巾”之说(就是指脸盆、毛巾);渔村的人也把“时髦”叫做“洋”,譬如“洋花”之说。那末闲话说母亲是朵“洋花”,几分赞美几分妒忌几分羡慕就比较难究了。至少,我从小都为别人叫我是“洋花的女儿”而躲藏不已。这是其次,算不得什么。
母亲的难处在于奶奶。奶奶似乎并不看好这个媳妇,媳妇美则美,但毕竟是个“外人”。渔村的人把从外村、外镇来的都叫做“外人”,“外人”一词的意味就如同两个年老的太太坐在墙角晒太阳,看到一个陌生的外来人,挤眉弄眼地说“喏,一个外地人”一样饶有趣味。既然是个“外人”,身上又有些不一般,况且年轻的新媳妇还不懂什么规矩,做婆婆的多加挑剔引导总是应该的,若这媳妇不懂领情倒真是怠慢这份好意了。那末村里的三姑六婆就又有闲话了。闲话说:这个某某家的媳妇做人咋做到这个地步呢。“这个地步”就表示着已经“不识相”到看不下去了。这个闲话说得就有些大了。但做媳妇的也只能委屈应承着,见到人也只有灰溜溜地走,好像后面真的有千夫指似的。这就是做新媳妇的难处。无论对错,婆婆都可以把话说得响亮,昭示路人,但媳妇不成,媳妇只能纵有对也是错,纵有错就是更错了。错得多,委屈得也多,媳妇也就慢慢开窍了,知道把事情做得熨贴熨贴的,即便是再精的婆婆也是鸡蛋里挑不出骨头来。媳妇含着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叹出来了,也终于可以挺直腰背在人前人后走动了。也许“媳妇熬成婆”都是这么过来的吧。这也是其次,算不得什么,真的。
很多时候,命运之箭射偏靶心的时候也大多只在一瞬间。是个秋天,艳阳高照的日子,母亲把肥厚的墨鱼干一张张地摊放在门前的石板上。这么好的天气,母亲看它们的眼光充满柔意,这么肥这么白的墨鱼干肯定能卖上好价钱。几年的时间,奶奶和母亲也分家了,孩子正在疯长的年龄,什么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票子……母亲的笑意还敛在嘴边,下边就有人在大喊:某某家的,你们家那口子回来了,说是出事了。母亲的脸刷的白了一大片。出的是大事。父亲在海船上把脚卡进了柴油机。父亲的脚就这样废了。既然出了事,那就得要船主赔钱,医疗费什么的一点都不能含糊。这是母亲的逻辑,这逻辑简单而又坚定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母亲确实做到了。打官司,一趟一趟地找人、托人、求人,该做的一样都没落下。其他的不说,光是布鞋,就被山路磨掉了十几双。母亲的韧性在以后的生活中可以证明这绝对是一座潜能巨大的宝藏。赔钱来了,母亲的智慧也初显端倪。扣掉医药费,这么一笔不算多的钱,苦思冥想后,母亲用它再加上外公借的一笔在小镇上租了一个不大的摊位,想做的是布料。做布料,对母亲来说是头一遭。但母亲从小心眼尖,做姑娘时在外公身旁又多有磨练,所以生意竟然做得极好。其它的似乎是后话了。
只是母亲从没有想到,生活会开这么一个玩笑,她还能重新回到少女时期的小镇,这确实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啊。但却物是人非,母亲没料到要走上这么一遭才回到这儿,不由泪盈满眶。
这是母亲的过去,很久远很平常的过去。在我们这儿或在你们那儿,整整有一个时代的少女都是这样走过的,也许有的更平淡些或者不寻常些,也许有的幸福些或者不幸些……她们从烂漫的少女走向圆熟的母亲,从而更为从容地走向人生。